
与经盛鸿教授相识,始于2014年《雨花》杂志筹备国家公祭日专刊之时。彼时他已是令我素所景仰的历史学者,我作为《雨花》主编,有幸邀其担任专刊总校阅。初见于编辑部会议室,他衣着朴素,笑容温和谦逊,全无权威学者的架子。甫一落座,便关切询问专刊进展,目光严谨而郑重。
共事期间,经教授的专业与敬业令我深为钦佩。每篇稿件皆逐字审阅,不仅修正史实,亦推敲文字。他秉持史家之审慎,对每一日期、每一事件均反复核实。曾有一文所述日军暴行时间存疑,他未轻断,而是返回查阅大量原始档案,次日携厚叠资料赶至编辑部,细致梳理正确时间线,令人信服。
专刊出版后反响甚佳,离不开经教授的倾力付出。为纪念这段合作,他赠我其专著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。递书时诚恳道:“希望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。”我双手接过,见扉页题“敬请李风宇教授指正”,暖意涌起——他以谦逊相待,令我感动。
此后交往渐多。我常就写作编务请教,他总耐心解答、倾囊相授。我们亦常探讨历史与文学之交汇,他常从历史维度予我新视角。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自此成为我案头必备,既是处理相关题材之依据,亦是理解那段惨痛岁月的钥匙。岁月流转,该书屡次再版,学术价值与社会意义日益彰显。作为作家,我深知历史书写之重;作为其挚友,我更明其治学之严、情怀之深。这部百万字巨著,凝聚十年心血,翻阅时似听见历史悲鸣,亦见一位学者以良知守护民族记忆的坚执身影。它不仅是南京陷落研究的拓荒之作,更是以实证回应历史虚无主义的里程碑。
展开剩余75%有友人来函,称在南京图书馆见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为目前借阅最多、磨损最甚的专著。作为知交,我明了经教授十载寒暑投入之艰辛。翻阅时,仿佛可见其伏案穷经、奔走田野之影,听见被湮没的历史回声叩击世人良知。该书不仅系统研究日军占领下的南京,更以坚实史料与深刻史识守护民族记忆。
不久前,经教授来信告知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增改本已印行。他说:“一座南京城,半部抗战史!南京是中国首都,是遭日军大屠杀之城,沦陷八载,乃日本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与伪中央政府所在地,亦是中国军民抗战最激烈与受降签字之处!”
在既往抗战叙事中,南京常被“大屠杀六周”的惨痛记忆笼罩,其后八年日占时期则缺乏系统深入之研究。经教授以宏阔史视野,将研究延伸至1937年12月13日陷落至1945年9月9日受降典礼的完整八年,实现从“事件”到“时期”、“惨案”到“统治”的表述转型。
上册聚焦政治、军事与控制机制,下册深入经济、文化、社会与民众生活,以十二章大结构、百万字篇幅,构建多维度、立体化的沦陷城市史。既记述“维新政府”“国民政府”等伪政权运作,亦关注普通市民日常生存——物资配给、人口流动、底层抗争、文化消遣、宗教信仰乃至黑市交易等细节,皆纳入史学视野。这种“自上而下”与“自下而上”结合的叙事,拓展了对“占领”的理解边界。
(2014年12月获南京大屠杀史研究特别贡献奖)
经教授极为重视史料全面性与可靠性。为撰此书,他广泛搜集中国大陆、台湾地区、日本、美国等地档案馆原始档案,含日军战报、伪政府公文、外交文书、个人日记与回忆录等。尤值称道的是,大量引用日本国立公文书馆、外交史料馆、防卫省研究所及美国国家档案馆所藏审判记录,交叉运用,增强论述说服力。
此外,经教授尤重口述史与田野调查。他长年走访南京老城区、慰安所旧址、抗日据点、殉难者纪念碑等地,采集濒逝的民间记忆。如利济巷慰安所幸存者证言、浦口战俘营劳工遭遇、西方人士建立安全区细节等,皆在其笔下重焕历史光芒。这种“纸上材料”与“地上调查”结合,体现出现代史学家之实证精神与社会责任感。
本书未止步于暴行控诉,更深入剖析日本殖民统治的运行机制与逻辑。经盛鸿指出,日军在南京的统治,是一套结合极端暴力、体制压迫与文化驯化的复合殖民系统。
军事上,除大规模屠杀外,尚有生化武器试验(如“荣”字第一六四四部队)、强迫劳工制度与系统性性暴力(“慰安妇”制度)。书中以确凿证据指出南京地区有四十余处慰安所,详揭其运作内情,直指国家犯罪与战争责任之本质。政治与社会控制方面,作者析论伪政权通过保甲制度、特务统治、户籍管理、通行证制度等手段严密监控市民;经济上推行“以战养战”,系统掠夺工业资源、农产品及金融资产,致民间经济凋敝、饥荒蔓延。文化上,日伪篡改教科书、推行日语教育、控制新闻出版,企图瓦解市民民族认同与文化自觉。此多层次、系统性批判,彰显作者驾驭复杂历史结构之能力。
面对高压统治,南京市民抵抗从未停止。经教授以相当篇幅忠实记录各类抵抗:知识分子以文化抗争坚守气节(如中央大学教授王瀣拒任伪职,绝食而亡);普通市民冒险救助俘虏、传递情报;甚至出现詹氏兄弟在日本领事馆投毒、日籍士兵秘密出逃等戏剧性事件。
尤令人动容的是,那些微小却不屈的日常抵抗——商贩暗抬日货价格、教师课堂隐喻民族意识、艺人借戏曲影射现实……这些琐碎行为,共同构筑一座城市的精神防线。他亦未忽视西方人士的人道贡献,如拉贝、魏特琳所建安全区,虽其作用与局限尚有讨论,但经教授以客观笔触保留这段历史中的国际主义微光。
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不仅树立学术新标杆,亦具深刻现实意义。经盛鸿通过八年长时段考察揭示:南京之创伤远非限于大屠杀六周,而是持续八年的系统灾难;不仅是肉体消灭,更是精神与文化摧残。
在日本右翼仍妄图歪曲、否认侵略历史的今天,这样一部以原始材料为基础的实证著作,成为回击历史虚无主义的有力武器。它昭示,历史真相不会褪色,唯诚实面对,方能跨越创伤、走向和解。
此外,本书也为城市史、殖民史、社会记忆研究等领域提供重要参考。它建立起一种“沦陷城市研究”范式,即从政治控制、经济掠夺、社会结构、文化心态等多重角度,全面分析被占领地区之实态与影响。此法之意义,已远超南京一城、八年一时。
经盛鸿教授是南京历史的书写者,沧桑城垣见证其从搜集材料到伏案写作的漫长历程。这部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,不仅凝聚十年心血,更寄托了一代史家对民族记忆的守护、对历史真相的坚持、对人间正义的信念。
全书结尾,经教授写道:“我们回顾这段历史,不是为了延续仇恨,而是为了珍惜和平;我们揭露罪恶,不是为了再次撕裂伤口,而是为了警示未来。”
这或许正是历史学者最根本的使命——不在于渲染仇恨,而在于传递启示与照亮未来。《南京沦陷八年史》正是这样一部以沉重历史为材、以理性之光塑形的杰作。
作者李风宇:《雨花》杂志原主编、文学创作一级、文学读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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